妖怪们的相亲表

在我刚刚记事后那几年里,港产僵尸片在大陆的地方电视台最后凶猛了一阵。熊孩子岁月自然对什么是僵尸什么是道法又害怕又好奇啦,奈何老爹老娘遮眼换台近乎滴水不漏,虽瞟到过几眼触目惊心,却还是没有完完整整看完一部僵尸片。这事被隔壁小姐姐发现了,嘲笑我胆小如鼠。于是我暗暗下决心某天新式僵尸片播映时,一定要顶着全部看完。
哪知后来电视里再也没有僵尸,看僵尸再也不再是勇敢的证明。日本的爬出电视的白衣女鬼、欧美的血淋淋烂兮兮的行尸走肉,迅速成为我们这些孩童的新梦魇。
多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生不逢时,错过了中式僵尸片风生水起的年月,只有赶上一点点余波。机缘不好,导致孩提年代的恐惧具象基本全是其它文化里的各式妖孽,最近才慢慢发现这几乎算是一种遗憾。想看新式僵尸片、想看僵尸又一次蹦蹦跳跳、想看道士又一次循着门道降服僵尸,直到《僵尸》出现之前,我差不多快抛弃了这份渴望。
从这样的角度出发,不把《僵尸》视为好电影都难。一个中国文化的恐怖符号在这么多年以后,终于气势汹汹正儿八经地回归荧幕,而非Jay歌曲中意味不明地“蹲小僵尸蹲”或“偏头痛”。这部电影单单从噱头上就能够碰触到我和观影小伙伴心中深刻埋藏的脆弱与阴影,更不用提其画面之触目、氛围之压抑、立意之残酷。《僵尸》落幕时夏夜静悄悄,我和小伙伴都难以入眠,探讨生死恐惧直到凌晨。
能在观众间产生如此效果的鬼片,难道还不算成功吗?。是不是富二代拍的、有没有还原老僵尸电影的精气神、有没有故意拨弄大家的怀旧神经,这些问题真没啥要紧。

我在漆黑的夜里独自走在街上感觉《背后有人》我便加快脚步怕是《梅花党》发现了我的《偷窥之谜》于是我回到家,看见我的窗外的湖中有《暗水幽灵》,不知不觉一只《红蝎子》爬上了我的手表背,我发现后用《一只绣花鞋》去拍打它。把它打死之后打开我的《达芬奇密码》箱,拿出了《孤岛红衣》穿在身上。我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我在那听见了《太平间的磨牙声》很是恐怖,那里的鬼魂与幽灵向我推荐《第n种自杀方式》其中有一种酷刑是让你看《黑猫的狞笑》。那只黑猫的笑容让我觉得甚是可怕,我也能从《猫眼》之中察觉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我还差点被他们折磨成《绿色尸体》!

文/北邙

看过了怕过了谈过了想过了,觉得《僵尸》好顶赞之外又发现这部电影有不太够味的地方。
首当其冲的一点嘛,就是外国鬼入侵严重。双女鬼像贞子、道士的鬼童像正雄,话说我们文化里就没有过吊死鬼、小孩鬼的形象吗?在爱动女星纷纷过海掘金的大势下,脚盆鬼不落人后其实也可以理解。只是主角地位的冬爷老僵尸铜钱罩面时还算特色十足,结果一回眸、一咧嘴,浓浓生化危机、魔兽憎恶的既视感迎面而来,这到底是闹哪出?
把国产鬼弄成万国牌也就算了,谁叫大家都忘了国产鬼了呢?另一个问题是欧美恐怖片式的血腥表现。血腥当然没什么不对,很多时候效果还挺好挺刺激,只是个别场面玩太过,角色身子好似装满红墨水的大塑料瓶,戳一下拧一下不但清脆有声还淋淋漓漓淌个没完,然后我就不合时宜地笑场了。
不知是不是《僵尸》花费了太多精力把群众喜闻乐见的外国恐怖片元素嫁接到中式僵尸题材中,以至于剩下的空间不够详细表现如何降妖。在我的认识里,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语境里的道士降妖应该是个有门有道有理有据的技术活,必须与爆头轰杀欧美丧尸的单一直接有天壤之别。然而《僵尸》里的人鬼大战尽管视觉上够刺激、过程上够曲折,却没循多少法门,还缺了些解释或解说,与“技术活”颇有差距。当然,这也可能是我僵尸片看得少,人家不骗我我也不知道。
概括来说吧,《僵尸》虽然表现了中国传统迷信里的怪物,最后的成果却不够有特色。我这样被海外众妖吓大的孩子,以为终于通过《僵尸》领教了“僵尸”的厉害,细细追究起来却发现其本质上还是洋鬼的那一套,不免有些惆怅啊。

正当我恍惚之时,黑猫不见了!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让我感觉《似是而非》,正当我踌躇之时,那只黑猫向我扑来,我一个闪身,那猫的头一下撞到《鬼搭墙》上死了。可它又化作一股白烟,白烟散去之后,只见又出现了一只黑猫!这时我才知晓它是只《九命猫》!突然!这只黑猫张开口说了句人话!那就是《神在看着你》!

长长的吧台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面色灰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另一个则是个瘦瘦小小的侏儒。我端着酒杯从他们身后经过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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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惊慌之中,冲出了医院。看见了满街的《虫》我有些愕然,于是我又回到医院,找到了一口《枯井》我纵深跳下,井下有个洞,我在洞中摸索着向前爬!看见一个洞口爬出去,才看见洞口上写着两个大字《黑洞》在洞的出口有一所《旧楼》,而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是一所《妖楼》此楼通往《断头谷》这是楼前树林中的墓碑所刻。我绕过一个《血色墓碑》来到了一个《13号凶宅》在凶宅中我发现了《阁楼的秘密》,可在黑暗之中有一张《碎脸》藏在《一幅梅花图》后注视着我。我猛的一回头一双《死者的眼睛》注视着我!吓得我是《突然死亡》。可没过多久我又活了过来,我这才知道我又《2条命》。我突然看见在我的侧面有一扇《门》,我鼓起勇气向门冲去,到门前时我才看清门上写的字:通往《地狱的第十九层》。可我还是冲了进去,我来到一间房中,看到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死者日记》,打开后才知道这是一本《死亡时间表》!

“听说了昨晚的事情吗?”

写完上面这些文字后不久,我就遇上可一部港产老僵尸片,正是那部最负盛名的85年《僵尸先生》。
天!从来没想过道士降僵尸原来是一件逗趣好玩的事情!
我的熊孩子岁月真是质朴得过分,竟然会被喜剧僵尸片吓过!《僵尸先生》的大多数僵尸堪称呆萌,请原谅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虽然总BOSS无论看上去还是咬上来都有够凶暴,但凭一段上房揭瓦的机智还是怒戳在下笑点。更不用说片中数不胜数的搞笑支线,局子里新尸暴起都要安排卡头脱裤、采购人命关天的糯米都要安排逗比算术……
我大约明白《僵尸》为什么要请那么多洋鬼助阵了。原来僵尸演喜剧十数年,威严节操早洒光了,不效仿业内成功人士励精图治实在难以重树“鬼格尊严”。虽然既视感是多了那么点,但好歹效果拔群不是?。
我这样的新观众于是很难想象深沉阴冷凌厉血腥的《僵尸》是对应着好玩逗乐热闹开心的“僵尸”。就像如果没有人提醒,我绝对不能把《僵尸》开始那段阴森森的合唱与《僵尸先生》里欢快甚至有些俏皮的《鬼新娘》想到一块去。近来聂小倩那样的有情女鬼好像全被超度了,满目所及只有贞子类的白衣凶鬼,也难怪风情有趣被拖慢成愁怨哀伤。
从电影基调和立意来审视,《僵尸》和以《僵尸先生》为代表的老僵尸片几乎算是天差地别。因此我们虽可以说《僵尸》致敬了《僵尸先生》,却不可以说《僵尸》继承了《僵尸先生》,更不能说《僵尸》复活了老僵尸片。《僵尸》并不是老僵尸片玩借尸还魂的灵媒,何况老僵尸片太老根本玩不起借尸还魂;《僵尸》更像是别有用心的掘墓者,从老僵尸片的残留中搜寻出一个怪物、
一些设定、一众戏骨、一股怀旧,以供己用,在营造噱头之外,目的更在于闹一出足够现代足够刺激足够自我的血流漂橹。
那么《僵尸》和《僵尸先生》我喜欢哪个?老实说我当然全都喜欢!过去那个时代不会出现筒子楼大魔头,我们这个时代也不会有老逗比跳跳尸,不管哪一个,都是对僵尸这一边缘民俗迷信符号的时代化诠释,总之能满足吾等鬼怪片观众的猎奇心理,因此真的不存在孰优孰劣。

我差点《伤心致死》,可我的心却好像早已打入了《万劫》之地。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有名的《碎魂》《开膛手-杰克》,以他的有一个著名的杀人案–《凶冥十杀案》。吓得我流下了《黑眼泪》,我突然急中生智,从口袋中掏出了笔。唤出了《笔仙》《午夜凶铃》,她穿着有《白色的雪花点》的衣裳,口中念着《杀人歌谣》。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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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屋内的《声控灯》灭了。女鬼向我倾诉了《楼道传说》我看见她手中捧着一个《盒子》说让我为她画像,可她又说:《请不要画我的脸》不然你《非死不可》!我怕画出来会是一幅《凶画》也怕会《午夜尸变》所以我《灵魂出窍》去找有名的《杜明医生》帮忙。我来到他的《解剖实验室》听到实验室里有《怪声》我在《解剖实验室惊魂》了!我看见杜明在《招魂》他是用笛声招引,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见《夜半笛声》。笛声将女鬼引到了火葬场。我与杜明无意中又发现了《火葬场的秘密》杜明喝我曾经是战友,我们俩曾经担任过《血玲珑》计划,这次可谓是我们的《第二次握手》啦!

“建城大学的一位公子爷,据说家里跟茅山道有点关系的,带着几件法器,非得夜闯城西旧河坊的那几件老宅,说是去驱邪抓鬼。”

这时我发现我的口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盒《录象带》。于是我与杜明回到我家,打开录像机观看录象–《代号021》,此片介绍的是《第n种复仇方式》与一段《卡车司机的自述》。

“城西旧河坊?我记得那儿没什么厉鬼,只有几只小鬼一直作祟吧。这公子哥倒是不嫌掉价,欺负它们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的话,去国父陵显显威风啊,把三百阴陵卫都给灭了,担保一夜之间红遍全国的阴师界。”侏儒男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不知不觉的我睡着了,元神又回到了我的《空躯壳》中。但女鬼已经不见了。我来到《阴阳街》上,向《荒村公寓》走去。来到了公寓,敲开了《赶尸人》的房门。他是个《阴阳师》,我们以前也是同学。他住的公寓,以前是一片《蝴蝶公墓》后来建成了一座《婴骨花园》,但总是出现一些灵异事件!最后建了这所公寓。并在附近建造了一个《玛格丽特的秘密》花园以镇压《冤鬼路》上的《樱花厉魂》!

灰黄脸色的男人却咧嘴笑了笑:“别说阴陵卫了,就那几只小鬼,你猜怎么着?”

我与赶尸人回到医院,找到杜明,并布置了《灵堂课室》,用来祭奠《山村老尸》。只见杜明与赶尸人双手核实口中念叨:《天惶惶,地惶惶!》,杜明看见我呆在原地说《我是精神病》!我有些生气,但我突然看见在不远的《三岔口》处,有一股《神秘火焰》走进了一瞧竟是一盏《引魂灯》!在灯芯中竟放着《一封家书》!我很奇怪,并叫来了赶尸人和杜明,她们说这是《从地狱寄来的信》

“好说也是茅山道的后人,别说连几只小鬼都拿捏不住吧?”

这让我更加恐惧了,于是我们仨回到赶尸人的公寓,不一会儿就听见在穿外有《恐怖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突然!我看见《窗外有张脸》!竟是一张《毁面》!他就站在那个《幽灵信箱》旁,手里还攥着《一咎长发》!口中问道:《三减一等于几》?他说完便他的骨骸上冒出一股股的《骨架氤氲》!一阵《阴风》吹过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我们便在客厅中过夜,但我们都睡不着觉,赶尸人提议让我讲个故事,我便讲了:《天黑请闭眼》。

“听说他这次出手,是帮一个同院女生清扫家里的老宅,要搏佳人一笑呢。结果那几个小鬼起先见了他茅山道的法器,便登时服软了,答应绝不现身作祟,他却得理不饶人,非得把小鬼赶出去不可。说来也奇,一个普普通通的凶宅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却逼的那几个小鬼拼命了,连五鬼搬运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两千的老古董招数都用出来,我认识一个流浪猫妖昨晚正好在场,据说那公子爷被打的叫一个惨啊,狼狈而逃,连法器都被拆了两三件。”

说到这儿,两个人哈哈大笑,对干了一杯。侏儒男说:“那他也是活该了,不看看最近什么风头,好端端的一座凶宅要给人夺了去,小鬼不拼命才怪呢。”

“诶?有什么讲究吗?”

亚洲必赢,“你不知道?”侏儒笑了笑,神色竟然有点古怪,“那张表你没看过吧。”

“什么表?”灰黄脸色的男人有点疑惑。

“我不说。很快你就会知道的。”侏儒耸了耸肩,“再来一杯小鬼特调,多加点曼陀罗,半苦,不要降头。”

“好。”我笑了笑,转过身去,从一个大瓮里捞出一直哇哇乱叫的绿色小鬼,狠狠塞进了榨汁机里。

和平时的每个晚上一样,“不见斋”的子夜十二点一过,门前挂起那盏昏红的纸糊灯笼之后,这些奇奇怪怪的客人便会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店里,有些是走进来,有些是飞进来——我一般不是很待见爬进来的那些,会给他们一点点脸色看,因为他们很容易把地板弄得很脏,清理起来格外的麻烦。有些突然出现的客人很容易被我撞到,他们就对外说,“不见斋”里的小姑娘莽莽撞撞的,这纯属是污蔑,只是我作为一个没有阴阳眼又不是什么修行人的普通大学女生来说,能够很冷静地接待这些妖魔鬼怪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我避开你们这些瞬移也好透明也好的家伙?喂,今晚酒水价格想要双倍是不是。

至于我作为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在这么一家不正常的店里打工?

问问那儿坐着的店主吧。

他姓向,比我高上七八级,说是学长,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学叔了吧。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他之后,我就糊里糊涂地被他拐到了这个学校门口的小店里做起了服务员的兼职,一开始的时候,真被吓了一大跳,后来渐渐习惯了,才稍微好一点。别看他常年不是西装革履白衬衫金丝眼镜一幅斯文款款的败类样子,就是复古对襟麻布衫九分阔腿裤的现代中国风,好似人模狗样的,其实最是唠叨不过,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吧台口假装专心致志地看书,实则竖起耳朵听这些酒客们的闲谈八卦。我习惯喊他向老师,因为据说他之前就在我所读的建城大学当过老师和图书管理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职了,才在校门口的偏僻巷子里开了这家古里古怪的店。

说起这家店,不见斋,名字就已经透着怪异了吧。它不同寻常的地方啊,你们以后就慢慢知道了。

总之它白天里是闭门不做生意的,过了晚上十二点,店门口挂起一盏昏红的纸糊灯笼之后,才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一些潜藏在城市里的、匪夷所思的存在,他们大多数喜欢坐在这儿,点上一杯小鬼特调或是忘川滤饮,鬼扯到太阳的第一抹晨曦射进窗子里来为止。

而我绝大多数的时间,就是跟向老师一起,听着他们那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故事,打发漫漫长夜的枯寂时光。

哦,说了这么多,忘记做自我介绍了。

我叫多多,不见斋唯一的服务生,请多关照。

第二天晚上来上班的时候,不见斋里出奇的热闹。

店面其实不大,一共就几十平,里面的布置看每天向老师的心情,随意变化。有的时候是复古的草帘竹席,罗汉床八仙桌;有的时候是七彩水晶昏暗灯光,玻璃橱柜金属慢摇;还有时候会把天花板弄得像是夜空一样,地面上一片草地,每个座位都是一个小帐篷。

这是我唯一一个羡慕向老师修行的地方,我曾经偷偷问过他,能不能把这个法术教给我,他说可以啊,这个不难。我还没来得及开心呢,他下一句话是全国会这个的不超过十个人,其中三十岁以下的就三个,一个姓韦,一个姓殷,都是什么千年家族传承的大公子富十代百代,另一个就是他自己了。我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向老师,你自吹自擂我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大家都是人,还是要一点脸的——你真的不到三十岁?

哇,他那天晚上的脸色是我见过他以来最臭的一次了。

我走进柜台,拿起工作的外套穿上,随口问向老师:“今晚怎么了,这么多人……嗯,不对……这么多东西?”

向老师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张图来:“还不是这东西,自己看咯。”

我拿出手机,点开大图,里面竟然是一张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条件,居然还有配图。

“身份认证,古阴殷家/妖医韦家/建城大学阴师三大机构发布,价值十金……道教大真人/佛寺方丈度化文牒,价值七金……灵媒中心官方注册,价值四金……”我念着第一行的表格,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相亲价目表。随便你是妖,是鬼,还是灵魅精怪,所有条件都一条条地列在上头了,他们凑在一块,就是比着彼此的身价呢。”向老师笑。

跟他后头混久了,也知道一些基本的名词。用他们现在的话说,但凡天下有科学解释的,都叫做阳,没法被科学解释的,就是阴。阴有六相,本相为动物的称之妖,本相为植物的称之魅,本相为山石金木之类无知无识器物的,称为精,这是下三阴;死后不入轮回为鬼,天生地养异种为灵,人言可畏化身为怪,这是上三阴。其实所谓的阴有六相,也是各有说法,比如僵尸,有的修行人把它算作鬼,有的修行人算作精;再比如一些上古异兽的残种,有些人算作妖,有些人算作灵,这其实就是看各家的说法。

而跟阴打交道的,则统称为阴师了;阴师之下,达不到这个高度的,三教九流什么天师啊驱魔人啊算命先生啊的,都叫灵媒,是被阴师所看不上的。

说白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什么阴师看不上灵媒,不就是985、211看不起普通一本,普通一本看不上二本三本大专吗;我家隔壁菜场还有个江湖呢,卖肉的看不起买菜的,活禽的看不起杀猪的,有摊位执照的看不起路边摆摊的,不外乎这点事情。接触久了,撕了那层神秘面纱之后,也就平平常常罢了。

我拿这话怼过向老师,他被我憋得一口气吐不出来,支吾了半天才说,就算是杀猪的,那他也是杀猪中的王者,我说行,以后尊称您老是猪王,行了吧。向老师的脸色就又黑了下来。

我走到那一堆阴的旁边,敲敲桌子,有点不满:“喂,你们别光占着位子不点单啊,想聊天的话去城西凶宅,清风明月,景色正好,特别适合一群穷鬼喝西北风——一个个轮流来,都要点什么?”

他们聊的兴高采烈,也不是很在意我的态度,纷纷叫嚷起来:“两杯小鬼特调,要新鲜的,加冰。”

“一杯忘川滤饮,阴节竹叶味,三分苦。”

“一份炸蝉衣,要九年金蝉的,再来两杯坐忘峰的雪芽衣茶。”

“一瓶二锅头。”

我记单的笔停住了。

抬头看去,点单的正是昨天那个脸色灰黄的男人,这次我认出来了,他应该是一个走尸,没死透还阳了的那种。阴师界关于这种存在的争论一直都有,我就看过一个师兄的课题论文写的是《论活死人的分类和器灵的关系》,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十万字,我拜读了整整一个下午,可谓独辟蹊径,说人死之后,尸体就该和无知无识的器物一样,僵尸不是什么还阳,而是作为死物的尸体产生了自主意识,跟什么宝剑通灵啊金钱生鬼啊一个道理,所以僵尸跟他活着的时候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前者是生物学上的大脑思考,后者是作为尸体的通灵变异,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僵尸非尸”。

不得不说,看完之后我忍不住为他鼓掌,这种刁钻的角度都能想得到,不愧是被向老师称作建城大学三十年来未见之大傻逼的传奇人物。

不过昨天这个走尸老兄还嘲笑别人嘲笑得津津有味,今天怎么气得印堂发黑,头发都根根竖起来了?

向老师在后头慢悠悠地开腔了:“没事,给他。今晚不醉不归。”

众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一头雾水,搞不清是个怎么回事。旁边有个浣熊妖怪,叫做草原,跟我混的很熟,拽了拽我,比手画脚地解释了半天,我才弄懂,原来是在那个相亲的价目表上特别注明,有三大忌讳:

“俗话里‘梨’通‘离’,魅阴之中不可要梨妖,对婚姻有妨;

‘伞’通‘散’,精阴之中不可要伞精,否则将来前程必散;

‘尸’通‘失’,若是嫁娶僵尸,必定人财两失。”

我听得目瞪口呆。

求求你们了,一群妖魔鬼怪,什么东西都有的,随便抓一把凑在一起都能把人世间的忌讳集个八九不离十了,哪来的勇气互相嫌弃?

还什么“尸”通“失”,拜托,怎么看“尸”字都更加恐怖的多好吗?

小浣熊不理我,继续比划着说,这个走尸正好前段时间看上了一个吊死鬼,两个你情我愿,正是搭配,谁知好巧不巧,那个吊死鬼是一家老小同时自杀的,她爸早就投胎轮回了,剩下她和她妈阴气不散,游荡在公寓里。她妈不知道从哪听信了这一套,本来自杀的鬼冤气就重,这下可好,正好触上了霉头,坚决不准走尸跟她女儿在一起,说活着的时候没给女儿找个如意郎君,死后更不能不讲究,就她女儿这个相貌,怎么都值得一个三十金往上的。

这走尸本来条件不错,在灵媒中心有过注册的,价值四金;有自己的公墓,算是住处,就是小了点,勉强价值七金;修行了二三十年,价值五金;虽然没有法宝,但是死后几年家里人开明,把他生前最宠爱的小狗去世之后跟他和葬在了一起,算是有个宠物,这个可厉害了,得足足加上十金,因为等闲不是修为超绝的阴,是很难收服宠物的,虽说只是条乡下的小土狗,但也足够稀罕了;陆陆续续还有些零碎的,加在一起,也有快四十金的身价了,谁知道僵尸作为三忌之首,一鼓作气扣了五十金,折算下来,居然还负了十几金。吊死鬼她妈自然是千千万万个不同意,眼看原本已经情到浓时了,忽然这般飞来横祸,也难怪走尸先生气得要借酒浇愁了。

那天晚上,走尸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在众阴的低笑声里出了不见斋,回公墓里睡大觉去了。

我坐在吧台前,看了一晚上的价目表。

“喂,向老师,你觉得这样子合理吗?”

“什么?”

“这些阴要住处干嘛呢,有没有凶宅,有没有公墓,真的这么打紧吗?”

“当然了,安全感嘛,这种东西可是不分物种的。黄鼠狼还知道钻个窝呢,有个凶宅,小两口平平稳稳地过个小日子,没事吓唬吓唬人,散播一点恐怖传说,不比孤魂野鬼在街头游荡好得多了。”

“那这个认定呢,咱们建城大学我知道,殷家和韦家都是什么?”

“当今中国的三大权威组织……你姑且这么理解吧。殷家跟咱们是对头,在北边儿呢,韦家是妖医,传承也有千年了,其实说到底,还是只有韦家的认证最靠谱,他们颁发的妖怪证书,就从来不能有假的过,你的修为深浅,真身本相,忌讳喜好,注明的一清二楚,咱们其实是沾了那个韦家少主新的开明政策的光啊。他能开放韦家为天下妖物做身份认证,嗯,了不起,算得上是新时代的壮举。”

“修为什么的好理解,宝贝灵器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的珍贵家当,也正常,可是为什么还有户籍的要求?同样是鬼,建城里死的跟隔壁姑苏城死的,有什么区别?”

“可能烧纸的时候,不太方便吧……”向老师耸耸肩,说着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还有还有哦,你看这一条,说如果是妖魅精这些,有主人的话,主人是富贵之家,也能加分,这是凭什么?同样是猫妖,我一只英姿飒爽的流浪猫,喝最烈的酒,抓最大的老鼠,斗最凶的狗,还比不上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宠物小猫咪?

向老师出奇地没有反驳我,而是静静地盯着我看,过了一会,笑了笑,说:“其实你想说的,不是这些,对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有些无奈:“其实……也就是一些牢骚而已。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就别瞎想了,反正嘛,都是些妖魔鬼怪,在他们身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对吧。”

“嗯。”

后来有一天,我深夜去上班的路上,偶然见到了这位走尸先生。

他拦在一个小道士的面前,背后是瑟瑟发抖的两只女鬼。那道士手段狠辣,话又不多,只是漫天的符箓桃剑雨水一般地冲落下来,走尸没什么法术,只是咬着牙在硬抗,远处似乎传来狗吠的声音,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阻止着什么冲过来一样。

道士站在半空,脚踏IPHONE,带着索尼耳机,冷冷看他。

走尸浑身被钉满了桃木小剑,即使是僵尸的铜皮铁骨,也挡不住道门正统的符剑秘术,他几乎身上没有半块完整的皮肉了,可他还是撑着没有倒下,冲着道士发出阵阵嘶吼,像是笼中困兽一般。

道士皱眉:“我要收复的是那两只游魂孤鬼,你这野尸,好没来由,无端的拼什么命?”

走尸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伸出手,慢慢地把身上的小剑一把一把地拔下来。僵尸没有血,但是每拔下来一把,就有一点点黄气从伤口处散出来,我知道,那是尸气,如果散没了,这只走尸也算是尽头了。

道士默然半晌,一扬手,所有的桃木飞剑顿时倏然回返,合作一柄小小木剑,收进了他的飘摇大袖之中,他冷冷道:“你这阴物,也有几分痴念。便给你这个面子,若是他日你们危害人世,我必回来,挫骨扬灰,让你们不得超生!”说着,他脚下手机屏幕一亮,化作飞剑,飘然去了。

亮的一瞬间,我看见手机的右上角还有不到百分之五的电,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好说话,说走就走了。可是看着他远去的样子,潇洒风流之中,丝毫见不到一点狼狈。难怪向老师都跟我说,当世道士,法力厉害的寥寥无几,但是说到装逼,个顶个都是一把好手。

道士消失在了天幕尽头,走尸没有转身,踉踉跄跄地便往前走,看都没看身后的吊死鬼母女一眼。那年轻女鬼两眼泪痕汪汪,伸手想要拦他,却被年纪大的那只女鬼拦住了,她咳了两声,说:“小吴啊,这次多亏你了。”

“阿姨,你和小文没事就好。”走尸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带着一点点僵硬,连我都能听出来语气中刻意的赌气味道。

年轻女鬼连连拽着母亲的袖子,给母亲使着眼色。

老鬼却轻飘飘地回瞪了一眼,那年轻女鬼顿时低下头,不敢再动了。老鬼一扫适才的惊慌模样,拿捏起了几分架子,慢吞吞地开口:“你是个好小伙子,条件说起来也不差,以后肯定能找到个好姑娘的,阿姨在这儿啊,祝你早结良缘,到时候可别忘了请阿姨喝一杯喜酒。”

说着,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身边女儿的手:“可惜啊,咱家小文是没这个福分了。”

眼看她们转身就走,我按捺不住,推着自行车哼哧哼哧地跑了过去,拦住他们俩:“阿姨,这位走尸先生刚刚都拿命帮你们拦住那个道士了,他和你家女儿又是两情相悦,你又何必——”

那老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渐渐变得轻蔑了起来:“不见斋家的?”

我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走尸一眼,说:“其实,阿姨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不同意他和小文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什么僵尸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前阵儿啊,就亲自去他的墓碑口看过了,小吴,你老家不是建城的吧。”

走尸没料到竟然还有这一出,他支吾了一会,才嘟囔道:“可我是在建城长大的……”

“对啊,阿姨没说这不好。”老鬼的脸上又浮现出那惯常的假笑,拿捏着作态道,“传出去啊,说我们家看不上外地人,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吴你得自己掂量掂量,我们家小文是有凶宅的,不说大户人家,可是住惯了大院子,总不能跟你去哪小小的一块公墓里受委屈吧,再说了,就小文这个相貌,放到哪儿去,追求者不是一箩筐?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啊,就退让一步,阿姨保证,肯定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日子,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忽然明白了。

什么相亲的估价表,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张废纸罢了,真正估价的,是人心……嗯,阴心。表格再准,哪有这些老成精了的眼光毒呢。要是看中了条件,自然是千金不换;可是看不中你的时候啊,任旁人说破了天,也觉得配不上自家孩子呢。

我转头看向走尸。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夜空下的样子,竟显得有些前所未有的孤独,比起刚刚独自面对千万飞剑的勇气,几乎判若两人。

我忽然没了看下去的兴致,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这里。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不见斋里,见过这位走尸先生了。

听说他后来主动舍身,入了轮回,转世投胎去了,我问过向老师,当初它是因为什么怨气不散,才留在人世间的?向老师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走尸生前啊,是个大学生,因为交通事故被一个酒后驾车的富商撞死了,富商欺负他家里穷,人轻命贱,就草草赔了十几万了事,父亲四处上访,求助无门,母亲哭瞎了眼睛,后来家里一咬牙,把这十几万给他在城里全买了这个公墓,就是想争一口硬气。它死后怨气不散,化作走尸,没想到了芸芸众生,倒是没什么差别,成了阴之后还是让人瞧不起,它临走之前来不见斋喝过一次酒,那天我不在,它跟向老师说,现在已经看清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下辈子投个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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