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撞见未来的媳妇赶路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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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天不很黑。我们五个人,模模糊糊向村北边走。我们去找两个藏起来的人。

武陵山区有两个村民,向安民,田兴壮。

村里的陈四今日娶亲,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庄炸开了一股欢腾。

  天上滚动着巨石般的厚重云块。云块向东漂移,一会儿堵死一颗星星,一会儿又堵死几颗。我们每走几步天就更黑一层。

两人住在一个村里,都是农民子弟。

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拖着下巴,看着门前路上来来往往的村里人。李五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打了个车铃,问对面而来的孙家大嫂:“大嫂子,往哪去?”孙家大嫂踩着一双拖鞋,乐滋滋的,手一指,回:“去陈四家看新娘子。”不一会儿,又有两中年妇人结伴而行,一妇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对另一妇人说:“陈四是个老实人,平时看见我都会打声招呼。”那妇人嘴边还沾着未吐掉的半个瓜子壳。“听说他媳妇不是本地人,是个侉子。”正磕瓜子的那妇人将手中剩下的瓜子倒了一半给另一妇人,继续说:“听人说,侉子很坏的,而且野蛮。”

  ”我到渠沿后边去找,你们往前走。””曹家牛圈里好像有动静,我去看一下。”我走在最前边。他们让我在前面走,直直盯着正前方。他们跟在后面,看左边和右边。

初中毕业,两人没再上学,一起去温州打了几年工,回乡后合伙买了辆拖拉机给人耕地。

突然,小根子扯着嗓子喊我:“小豆子,看新娘子去喽。”小根子奶奶在后面走得慢,但很快也到了我家门前,喊:“小豆子奶奶,一块去看看新娘子。”奶奶放下手中的针线,用牙齿咬断粗粗的白线,大声应道:“马上啊。”

  天又黑了一些,什么都看不清了。有一块云从天上掉下来,堵住了前面的路。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还看见村北头的缺口处,路从两院房子间穿过去,然后像树一样分叉,消失在荒野里。那时我想,我最多找到那个缺口处,不管找到找不到,我都回家睡觉去。

两人靠这辆拖拉机平均每月能挣七八千,钱多还轻松。

陈四家停了很多辆自行车,有的倒在陈四门前的泥田里,有的没有脚撑直接倚在路旁的小树上。我和小根子俩人蹲在地上玩得起劲时,远处传来一阵热闹喜庆的声音。

  走着走着突然剩下我一个人。后面没脚步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两个人,连影子都不见了,另外两个不知什么时候溜掉的。村子一下子没一丝动静和声音。我正犹豫着继续找呢,还是回去睡觉,也就一愣神的功夫,风突然从天上掼下来,轰的一声,整个地被风掀动,那些房子、圈棚、树和草垛在黑暗中被风刮着跑,一转眼,全不见了。沙土直迷眼睛,我感到我迷向了。风把东边刮到西边、把南边刮到北边,全刮乱了。

两人摆脱了打工的命运,又有了钱和时间,闲得心里发慌,就想整点事出来。

“新娘子来了。”

  方头,韩四。

小时候,两人都是武打电影迷,想成为武林高手。现在刚好有时间来弥补少年时的梦想。

大人们倏地一下全都涌到路上,眼睛巴巴地望着远处驶来的车。车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陈四门前。陈四的几个哥哥一边推着人群,一边护着新娘子往前,整个人群都随着新娘子的移动而移动,我和小根子两人一挤进去去又被挤了出来,其中,我的脚也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次,生疼的。我喊了好几声“哎呀,谁踩我的”,结果没人应。吵吵嚷嚷的一团,谁的声音都听不清,只有陈四二哥的一声“别挤”杀出重围。

  我喊了几声。风把我的喊声刮回来,啪啪地扇到嘴上。我不敢再喊。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甚至不知道村子到哪去了,路到哪去了。想听见一声狗吠驴鸣,却没有。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大概狗嘴全让风堵住了。驴叫声被原刮回到驴嘴里。

两人在后山顶上辟出一块平地,按梅花桩的样子栽上木桩,用稻草绑在木桩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以最快的速度奔上山顶,对着木桩练习拳脚。

新娘子要进家门了,按照村里的习俗在跨进家门前,新娘子是要洒钱的。我和小根子钻到前面,奶奶又把我往前一推,大人不好意思去捡钱只好让小孩去。我低头捡着钱,不经意间捡到了新娘子的脚边,我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看看新娘子的模样,就在我要看清楚时却被一个大人拉开了。

  我们从天刚黑开始玩捉迷藏游戏。那时有十几个孩子,乱嘈嘈的一群在地上跑。天上一块一块的云向东边跑。我们都知道天上在刮风。这种风一般落不到地上,那是天上的事情,跟我们村子没关系。头顶的天空像是一条高远的路,正忙着往更高远处运送云、空气和沙尘。有时一片云破了,漏下一阵雨。也下不了多大一阵,便收住。若在白天,地上出现狗一样跑动的云影,迅速地掠过田野和房顶。在晚上天会更黑一层。我们都不大在意这种天气,该玩的玩,该出门的出门,以为它永远跟我们没关系。

一年过去,两人变得很强壮。但田兴壮更厉害,能一脚踢断腕粗的树干。向安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小豆子,你捡了几个?”小根子探过身望着我攥紧的手。

  可是这次却不同,好像天上的一座桥塌了。风裹着沙尘一头栽下来。我一下就被刮懵了。像被卷进一股大旋风的中心。以往也常在夜里走路,天再黑心里是亮堂的,知道家在哪、回家的路在哪。这次,仿佛风把心中那盏灯吹灭了,天一下子黑到了心里。

这天两人对练,向安民仍以战败告终。

“你看见新娘子长什么样了吗?”

  我双手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听见那边风声很硬,像碰见了大东西,便小心地挪过去,摸到一堵土墙上,不知是谁家的院墙,顺着墙根摸了大半圈,摸到一个小木门,被风刮得一开一合,我刚进去,听见门板在身后啪的合住。

田兴壮说,安民你信不信,我让你一只手都打得赢你。

小根子准备扒开我的手,“盖着呢,谁看得见啊,你捡了几个?给我瞧瞧。”

  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摸见一棵没皮的死树,碗口粗,前移两步,又摸到一棵,也光光的没皮。我停下来努力地回想着谁家院子里长着没皮的树。我闭着眼想的时候,心里黑黑的,所有院子里的树都死了,没有皮。

向安民不服,拉他再战,结果被田兴壮冷不丁一脚踹出丈余远。

我手张开,他得意地笑了,说:“我比你多捡一个。”

  再不敢想下去,前走了几步,摸见房子,接着摸见了门。我在门口蹲下身,听了好一阵,屋里啥声音都没有。直起身,拍了一下门,想叫醒这户人,说我迷路了,让他们送我回去。只轻轻拍了一下,门的响声把我吓坏了。过了很久,我才把手再慢慢伸过去,刚触到门上,门咯吱一声开了,我以为房主人开的门,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见没人出来,才小声地说了句,有人吗。没人回答。

向安民悻悻然自地上爬起身,闷声闷气下山而去。

我本想跟着奶奶进里屋看新娘子,但却被小根子拉着不让进,只好跟他一起出去玩,因此我没看见新娘子长什么样。奶奶一回家,我就跑过去问她:“看见新娘子了吗?”

  往外跑时,我又碰在那棵没皮的死树上。或许碰到另一棵没皮的死树上。再没找到那个小院门。顺院墙摸了一圈,门像被人堵掉了。扶着墙跳了几下,也没够着墙头,倒扒下来半截土块,酥酥的,掉在地上便好像成了碎末子。再往前摸,摸见墙上一个头大的洞,伸手扒了几下,感觉一股风夹着沙土直灌进。

田兴壮发现自己得罪了向安民,晚上做了几个菜请向安民喝酒。

奶奶拿起针线,逡着眼穿针,穿不过,又用嘴抿了抿线,再穿。我心急地再次问:“看见新娘子了吗?”

  后来–第二天和以后的那些年,我都再没找见这个长着死树的院子。到现在我不知道它是谁家的,到底在哪里。可能我在黑暗中摸到了村庄的另一些东西,走进我不认识的另一个院子。它让我多年来一直觉得,这个我万分熟悉的村庄里可能还有另一种生活隐暗地存在着。

田兴壮跟向安民道歉,说白天那一脚对不起。

“看见了。”

  走着走着剩下一个人。在这个村庄的夜里谁都会走到这一步。前后左右突然没有了人声。黑暗成了你一个人的。

向安民却以为他在得瑟,更加不快,用挑衅地语气说,你不得了,有这么有本事,有本事到黑湾去走一趟。

“怎么样?怎么样?”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

  这只是无数场游戏的结局之一。每一场捉迷藏游戏的最后,都以一个人找不到所有的人而告结束。有时七八个,找另外的七个。被找的人藏在村子的最隐密处,藏得严严实实。找的那伙人却悄悄地溜回家睡觉去了。被找的人屏声静气,从前半夜藏到后半夜。开始时怕被找见,藏得又深又静,后来故意地露出些破绽声音,想让人快快找见。再后来干脆跑到马路上,大喊一声”我在这里。”村子里空空的,连狗都不应一声。也有时藏的人商量好悄悄溜回家去了,让找的人满村子翻找。还有一种情形,藏的人和找的人都溜走了,村子里只剩下月光和风。

黑湾是一座山谷,位于两人居住的村子的东头。因山谷两边山峰高耸,遮住太阳,一天到晚黑咕弄冬。

奶奶终于穿了针,说:“高高大大的,不好看,不像个女人样子,像个外国鬼子。”

  更多时候,一群人说好到村外的旧庄子或更远的河湾去玩。总有一个走在前头的。窄窄的路上人排成一长溜子。人在朝远处走的过程中逐渐地少了。一会儿一个人往路旁草丛里一蹲,不见了。一会儿另一个往旁边渠沟里一爬,没有了。等走在最前面的人觉察出身后没动静时,他已走得足够远,或已经走到了河湾深处。回过头身后没有一个人,天突然加倍地黑下来。

解放前,山上有两股土匪抢地盘,拿着枪炮干架,满湾子都是死人,以致湾里现在白骨遍布,阴气森森,没人敢进去。

第二天,关于陈四媳妇的消息就在全村传遍了,大家都知道:陈四那媳妇除了模样不好,还有点傻。

  夜里说的话都可以不算数。

田兴壮喝了几口酒,加上年轻气盛,受不了言语刺激,拍着胸脯说,黑湾算什么,我走一趟给你看。

而陈四照常老实人模样,在经过我家门前时照常跟我奶奶打招呼,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玩过多少年、多少代之后,捉迷藏成了一种无法失传的黑暗游戏,它把本该由许多人承受的一个瞬间的黑全部地留在玩过它的每一个人心里。

向安民说,黑湾里有死人的骨头,你去拿一颗头骨回来就算你赢。

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关于陈四媳妇的另一个消息在全村再次传遍:陈四媳妇死了,死于车祸,而陈四也因为这次车祸而受伤,胳膊掉在脖子上。

  从那个墙洞钻出来我再没摸见墙和房子。天好像又黑了一层。记得自己掉进一个坑(或渠)里,爬上来时地平坦了些,我以为走到路上了,朝地上摸,摸见一只脚印,两寸多深。顺脚尖方向摸去,又摸到一只。又一只。在白天我很少看见这样清晰的一行脚印,除非在冬天,雪刚停,先出门的人会踩出单独的一行脚印。平常人和牲畜的脚印混在一起,不是人的脚踩进牛蹄窝里,便是羊蹄子踏入人脚坑中。不知道留下这行脚印的人正走向哪里,我不敢跟着他走。他是一个人。走到剩下一行脚印时,肯定远离了很多事情。我站起身黑黑地瞎走了一阵,觉得腿被草绊住,俯身摸见一些杂草,手被刺了一下,是一棵铃铛刺,这才清醒过来,我已经到村外了。

田兴壮说,那好,我们打个赌,如果我拿了头骨回来,你给我什么好处?

陈四没有死。

  许多年后我回想这个迷路的夜晚时,想起黑暗中的那些杂草和铃铛刺,它们张开手臂留住了我。没有它们我便昏天黑地地走下去了,或在荒野中叫狼吃掉,或者走进另一个村庄,再回不来。

向安民说,这个简单,你拿头骨回来,我把我们一起买的拖拉机全送给你,年终的分红也给你。

“小根子,陈四媳妇死了。”我有些惋惜,有些伤心,惋惜什么,伤心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早几年村里丢过两个孩子。都是夜里丢掉的。有人说叫狼吃了。可是找遍村子周围都没找到一根骨头。肯定被别的村庄的人偷走了。

田兴壮大手一挥说,我还不信这个邪。我一定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说完,兴冲冲出门而去。

“我见过那女的一次,她还给了我一块糖呢。”小根子咂了咂嘴,“那糖,真甜。”

  荒野西边的沙漠里有一两个小村子。听说那里的水有毒,女人喝了生不出孩子,只有让男人上别处偷。背个麻袋,天黑时混进村子,盯住一个玩耍的孩子,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抓住塞进麻袋里背走。他们早准备好了名字,一到家便鞭抽着孩子叫娘认爹,哭喊也没用。那个村子比太平渠更荒远,再大的声音也传不出来。连炊烟都飘不出来。不管你八岁还是十岁。他们会让你原从一岁开始,给你喂奶,抱在怀里亲。反复喊他们给你起的名字。重新让你学走路。你以前走路先出右脚,他们就让你先迈左脚。让你满口的牙换掉重长。头发剃光重长。指甲剪秃重长。直到你完完全全长成他们庄子里的人。把以前的生活遗忘干净。

时值霜降时节,夜寒如水,地面结满了霜雪。本就人烟稀少的武陵山区更是四野黢黑无人。田兴壮借着酒劲,举着火把,向村口走去。

小根子说完后,我的心像被堵住了,始终高兴不起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我又摸到一户人家的房子。又不像是房子,一堵很长很长的墙,很久没走到头。这是什么地方。村里从来没有这么长的一堵墙。或许我绕着一院房子走了好多圈。我在黑暗中觉察不出墙的拐角处,那些墙角全是圆的,白天猪在墙角上蹭痒,羊在墙角上蹭痒,牛和马在墙角上蹭痒,几乎把村里所有的墙角都蹭圆了。

火把的火苗在夜空里呼呼作吼。

“你怎么了?”

  还摸到一个小窗户,关着的,手伸过去感到窗框木缝中丝丝缕缕的热气。这是谁家的小窗户呢。扒着窗台站了好一阵,想听见里面人说一句梦话。没有。

硬茬茬的霜花在脚底嗞嗞作响。

“没怎么,我先回去了。”

  许久以后的一个夜晚,我睡不着,听见一条狗围着房子一圈一圈地转。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仿佛我们丢失多年的一条狗在夜里回来了,它找不到门,找不到窗户,只有不停地转。我想起来去看看,却动不了身,胸脯被什么东西压住,也叫不出声。我想起那户无梦人家静悄悄的睡眠,那个夜晚,他们或许一样没有睡着,一家人眼睁睁地躺在炕上,听一个人围着他们的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很快他就走出了村口,顺着田埂爬到村东头的山丘上,走进了一片树林里。

回到家后,我早早地睡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爷爷奶奶的谈话。

  约摸后半夜,我快要睡着了,被撞了一下,是一个粗木桩。之前我还摸到一条狗身上,狗竟没叫。天黑得连狗都没有了知觉。

十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树林的另一边,开始沿着陡峭的山梁向山下的黑湾下降。

“陈四那媳妇可怜了。”

  木桩上绑一根麻绳,细细的,顺着绳摸去,是一颗牛头,牛一动不动,鼻孔里的气沉缓又均匀。顺着绳摸回来,摸到木桩上的树疙瘩,脚踩上去往上摸,有一个斜杈,滑溜溜的,杈的根部一道斜斧印,已经磨蹭得不刺手–这是韩三家的拴牛桩。一下我全清楚了,仿佛心中的灯哗的全亮了–我和韩三经常在拴牛桩上玩,我最喜欢吊在那个横杈上晃动着身子,有时攀着木桩爬上去,有时站在卧躺的牛背上,一纵身抱住木头。横杈直指的方向,过一条马路,就是我们家院子。

山路越来越崎岖,夜色黑得越来越浓密。火把所照见的范围越来越小,仅见脚底下五六步远。

“是啊,那么年轻就出车祸死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啥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我努力地想着前面的路,突然消失的那些人和事物,着急地喊他们的名字,手胡乱摸索着。两手漆黑。

到了山脚下,他又走出五六十米远,迎面撞到一块房屋那般大的巨石。

“哪里是出车祸呀。”爷爷压低声音,“出车祸那天,陈四骗他媳妇说,带她上城里玩,然后陈四就开着摩托车带她去了村子东头少有人去的地方,那媳妇坐在车后,陈四故意往一辆路边的大车上撞去,结果,后座他媳妇被狠狠地甩出去,生生撞死了。”

  我知道迟早我会走进那片彻底的黑暗里。它是我一个人的漫漫长夜,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我不会在那样的黑暗中,再迎来光明。太阳永远地照耀到别处。

这巨石是进入黑湾的标志。

“陈四不像那种人,真的假的?”奶奶有些难以置信。

  到那时我会再一次想起那个拴牛的榆木桩,想起它根部让人踩脚的木疙瘩、半腰处斜伸的那个横杈,我会沿着它的指向一直地走回家去。我会摸到院门、门上的木纹和板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的木棍,我会摸到铁锨、挂在墙上的镰刀和绳子,摸到锅台、锅台上的碗、碗沿的豁口和饭迹,摸到掉在桌上的一粒米、一小片馍馍。

绕着这块巨石向黑湾里走时,他听见黑湾里枪炮声震天,杀声一片,哀嚎连连,感觉像在闯鬼门关。

“骗你做甚,村里好多人都知道。”

  当我黑黑地回到家里,没人知道我已经回来,就像没人知道我曾经离开。门静静推开又关住。当我蹑足走过梦中的家人,在大土炕的一角悄悄躺下,我听见那场天上的大风,正呼啸着离开村子。那些疯狂摇动的树木就要停住,刮到天空的树叶就要落下来,从这个村庄,到整个大地,无边无际的尘埃,就要落下来了。 

他自恃武功高强,抱着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决心埋头往里冲。

“可他为什么要弄死他媳妇?”

进入黑湾里面,火把的火焰突然变得很小,如太阳下的烛光,几乎感受不到它的亮度。可他的眸光指向哪里,哪里就变得清清楚楚,如同白昼。

“他那媳妇高高壮壮的,哪有个女人样,还有点痴傻,他不喜欢呗。”

残损的尸体,狰狞的白骨,腐烂长苔藓的枪支,散落在草丛石隙中的锈弹壳,砍缺的军刀,纷纷呈现在他眼前。

奶奶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他胆子还真大。那人媳妇娘家人不会找上门来吗?”

或许是因为被眼前真实的景象吓着了,他的酒一下醒了大半,直觉脊背发凉。

“找上门来也是因为车祸而死,没有办法。”

但他害怕被向安民耻笑,不愿认怂,坚决要拿到与其约定的东西。

我感觉一丝丝的凉意袭来,凉得攥紧盖在身上的薄毯子,脑门上是陡然升起的一股细汗,凉飕飕的,浑身不舒服。

于是,他一个箭步跳上一堆白骨,从里面掏出一颗头骨就大步朝黑湾入口处走。

爷爷又补充道:“但他还是个好人。”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心说,这荒山野地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会有人喊我,一定是鬼魂变的。一念及此,心中更加骇然,越发加快脚步。

再后来,陈四又娶了一个媳妇,依旧很多人去看,但我没有去看。

眼看就要到那块巨石脚下,就要走出黑湾,突见一人从巨石后奔出来,吓得他魂飞天外,待看清楚那个人的面相后不由地大吃一惊。

我一个人走在门前的路上,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啊?!安民,你也来了?”

“嘀嘀嘀……”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打扮正是向安民的模样。

我似没听见,固执地低着头继续走。

“好兄弟,我要赶到前面村子里去,你十八年后来找我。”向安民语气急促地说。

忽然,我被人抱起,双脚离地。

田兴壮大为迷惑,问他“什么十八年”,是什么意思?

“走路小心点,你差点被人撞了。”

向安民一边向前急匆匆地走,一边说:“我奉了阎王的命去前面的村子里投胎。但是我舍不得你这个好兄弟,所以来跟你道别。”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一身蓝色工厂制服,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黑黝黝的皮肤,皱巴巴的脸,双眼皮,眼睛里稍带血丝,胡子拉碴的,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有,他会讲一口亲切的家乡话。

“十八年后,你到前面的村子里找我。如果我是个男子,你就还跟我做兄弟。如果我是个女子,你就跟我结为夫妻。这样才不辜负我们今生的情义。”

他是陈四。

田兴壮被他的话说糊涂了,伸手去抓他的手,却看见他的手像水流从指间流走;又抱他的腰,却看见双臂从他腰间穿过,如同幻觉一样根本碰不到他。

“小豆子,赶紧回家去吧,别再乱跑了。”他憨憨地笑起,摸摸我的脑袋,示意我回家。

田兴壮惊恐万状,向安民却已飘飘然离去数十米。

我愣了一会儿,说不出任何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

田兴壮这才发现他根本看不到向安民的脚,发现向安民是在贴地飘飞。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

“你快答应我啊!好兄弟,十八年后一定要来找我。记住是十八年后的今天。一定要记住……是……今……天……”向安民焦急的声音在黑湾里回响,但他虚幻的影子已不见踪迹。

但他笑起来不像个坏人。

田兴壮连忙高声应答,承诺十八年后一定去前面的村子里找他。

目睹向安民消失在黑湾尽头,田兴壮如惊弓之鸟向家里飞奔。

回到村子里,推开自家的门,看见向安民尚伏在桌上,心里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他以为向安民酒喝醉了,准备把他送回家去。

可走近一看,向安民面如死灰,鼻息全无,已然死去。

田兴壮非常内疚,认为是他那一脚把向安民踹死的,一人承担了向安民所有的安葬费。

后来,田兴壮到了成家的年龄,要找个姑娘结婚。可村里的姑娘全在外地打工,一个个嫁到了外地。平时村里除了几头老母牛,连个母的都看不到,根本就找不到对象。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不知不觉这一拖就是十八年,田兴壮到了四十岁边上一直没有讨到老婆。

这一天,邻村有一老头子嫁闺女,来请他用拖拉机载闺女的嫁妆。

田兴壮把拖拉机开到老头子家门口。此时,老头子家中已摆好酒席,坐满亲朋。

田兴壮刚把拖拉机停下,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就走上前来,摸着拖拉机崭新的引擎盖说,这拖拉机好新啊,是刚买不的吧?

那姑娘蛾眉螓首,容貌俊美,身穿红裙,正是欲嫁的准新娘。

不知为何,田兴壮看见那位姑娘突然生出一种熟识感,迷惑地说:“奇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位姑娘突然变出向安民的声音说:“你这个家伙真健忘,十八年前我教你来这里接我,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田兴壮蓦然听见已然逝去多年的向安民的声音,吓了一跳,蓦然想起十八年前在黑湾里与向安民的约定,细看眼前这姑娘的相貌,除了是唇红齿白的女人模样外,其气质还真有几分像向安民,不由地大感好奇。

其他送亲的亲友听新娘子突然变成男人的口音,以为是鬼魂附体,纷纷吓得向旁边避让。

那变了声的新娘子则跳上田兴壮的拖拉机,叫上田兴壮,麻利地开着拖拉机驶出村子,朝田兴壮的家里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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